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安凌背靠着路曼冬家的大门，颓败地将头埋在膝盖里。

他头脑发晕，没有站起来的力气，更没有站起来的心情。门口的感应灯彻底熄了下去，好黑，也好寂静，和他关了灯的出租屋一模一样。

因而传来的脚步声实际上像在遥远的梦里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声音也是。

路曼冬听起来很诧异：“安凌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安凌昏昏沉沉地抬起头。从下往上看她，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初遇，路曼冬连蹲身下来的动作都是一样的，她微卷的棕色的发尾在肩上扫了两下——果然是在做梦。

他的眼角沮丧地耷拉着。安凌看着她漂亮的眼睛，思考起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。

就在路曼冬看着他又移开视线的那一秒，安凌曾经产生过一种她在乎他的错觉，在乎他那一刻在做什么，身边是谁，又为什么笑。

安凌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，他向梦里的幻影解释道：“我笑是因为听到小周夸你漂亮又能干。”

然后幻影愣了愣，又低下头笑了起来，如此真实，仿佛就在他眼前。

“小周，那个实习生吗？”

安凌点点头：“对。”

声音在楼道里回荡。安凌在黑暗里的眼睛看起来跟她们初遇时没什么两样，如此迫不及待地诉说着“有没有好心人带我回家”，放到如今主语起了点变化，成了“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家”。

路曼冬的手伸了出去，想摸摸他的脸颊，这样拇指就可以从他的眼尾扫过去。

手伸到一半时，由于她还没有那么醉，起码没有醉到像一开始真的带安凌回家的程度，哪怕此刻她的家就在她们身后。路曼冬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
安凌几乎是不可自持地将脸颊贴过来，他触到柔软温热的掌心，他忽而意识到这不是梦。

“你去哪里了？”

路曼冬的动作僵了僵。离得太近，她们身上发酵出来的酒精气味蛮不讲理地缠在一起，几乎要将她今晚本就维持得艰难的理智一起绞噬。

路曼冬深吸了一口气，决绝地抽回手。她又站起身来，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安凌。

“回去吧，我帮你叫车。”

安凌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，他像只压抑已久的气球，太多鼓胀的情绪困在他身体内部，如今到了极限，它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，立刻就能将他的皮肤挤得四分五裂。

路曼冬对这种景象并不陌生——起码她好几任床伴在听到关系终止的宣告时都曾如此过，将房间里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摔砸得稀碎——在情绪和本能的奴役下，人都会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。

她也不例外。

“这一点都不公平。”

安凌拉住了她的衣袖。他听起来哽咽了，悲伤击溃了他，可他的面目竟然还是完好的，路曼冬为此感到诧异。

什么她从未意识到过的因素在起作用。

“你总是知道关于我的一切，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路曼冬仔细地盯着他的脸，安凌的情绪与其他人的情绪并没有任何不同，同样是一把肉眼可见的尖刀，但站在她面前时，安凌毫不犹豫地将尖刀的刀头对准了自己，他剖开了自己的胸膛，再一次。

这次路曼冬看到了他正在流血的心。在黑暗里，如此鲜艳，如此直观，如此显眼。

她无法忽视它。路曼冬从包里掏钥匙的手指有些颤抖：“…算了，你进来吧。”

安凌诧异地抬起头，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路曼冬有所动摇，但他隐隐有种预感，或许他刚才说出的那句话会成为叩开大门的关键。

他兴许能知道些什么，像是他过去无数次无法确定是否是幻觉的感觉，就在今晚。

路曼冬倒了两杯水搁在桌上，安凌就坐在她对面，他好像是喝得有点太多了，整个人看起来都慢了半拍。

“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
安凌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，问起话来倒不慢了，像是在心里憋了太久：“之前给你发照片的那个人……”

没等他问完，路曼冬便皱了皱眉：“只是床伴…之前的。”

“那天帮你过生日的——”

“是朋友。”路曼冬没想到他真的还在介意这事，她不想去分辨这代表着什么。路曼冬手里的玻璃杯焦躁地转了一圈，“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，我和她很久没见了。”

按路曼冬的性格，两句回答的后半句她本可以都不用加上的。安凌意识到他和自己的假想敌斗了太久，但如今一切都终结了。

他唇边的酒窝被抿了出来，他又恢复那个温吞的状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