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赵思青忆起许多年前那个上元节，亦是东风惆怅，吹落星如雨。

“那么，龙吟自会应战。”赵思青道。

枯木接白刃，枯木未折，剑锋却被挫回。月华濯空，群星隐曜，柳星闻连退三丈：“无剑之剑，原来你已到如此境界。”

赵思青沉吟片刻：“事已至此，还要再战？镜天阁所求不过梦幻泡影。从前你我同行，我知你并非怀恶；今日你孤身前来，想必并非不知这一点。收手吧。”

柳星闻咬牙不答。

赵思青叹息：“既为天上星，这人间，便不要再来了。”

要彻底镇压三绝剑剑气，必得先完全激发。一切俱如赵思青所安排的发展，神兵的消息传得无人不知，潜伏的暗桩蠢蠢欲动，葬锋池中数人会首，石破，三绝剑却不知所踪。

顾听雷既惊且怒，大喝：“剑呢？！”

众人看向源信光，见他亦是茫然，便知非他所窃。镇剑之石必得龙吟惊雷之力方可打破，赵思青心思数转，能使龙吟剑术，且有能力盗剑之人……

他道：“我自去处理，你们不必跟来。”

当赵思青不想被人追上，世上确实无人可阻。他循着隐隐约约的剑气，一路追出谪仙岛，孤舟独渡沧海，竟来到磐蟹洲上。好在夜深人静，此地再无旁人。到了这里，已经不必再寻剑气而去，他心思澄明，径直来到螺心洞。

柳星闻果然在此。他双目赤红，手中的，正是三绝剑。

那古井般的眼里生了波澜，原来枯木也会感到一丝悲恸：“我不该教你‘诛邪’。”

柳星闻似是没听到他说话似的，踉踉跄跄，依次走进那些放着留音螺的石室。

螺心洞里藏着的，是谁的心？

他俯身倾耳，挨个去听巨螺的回响。第一只螺空空如也，什么也没有听到。柳星闻不放弃，转而走向下一间，就连赵思青一路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察觉。他只是执拗地，绝不放弃地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。

第二只螺也寂然无声，第三只也是。第四间石室，便是他留下心声的那一间了。柳星闻站在门口，藤蔓退去，他没有前行。

石台上，巨螺前，摆着两只灯笼。

不是什么精致物件，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五文钱，一只灯做得巧些，是个金鱼模样。另一只则平平无奇，圆圆胖胖的白灯笼，绘着一株花枝。

两只灯笼依偎着放在那，年深日久，蒙了尘，泛了黄，往昔的记忆却鲜活如昨，随着被脚步声惊散的流萤骤然浮现。无需留音螺，他又听见那些话声。

“快看。”

那时他看见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更吹落，星如雨。

“若是失手，也不必惊慌，我在这里。”

那时他握着盛着铁水的柳木。

“不要犹豫。”

三绝剑带来的浑噩尽数散去。柳星闻蓦然回首，螺心洞中，赵思青就站在他身后。毛氅改了缟衣，白发将青丝替去，眉目却似旧日温柔。

他以为明月高不可攀，所求难得，未曾想月行却与人相随。

月就在那里。

柳星闻猛地将三绝剑抛在地上，见赵思青上前，立刻厉声喝止：“别碰！”

“这把剑……很危险。”他忍着满腔痒痛，“你想镇压它，是吗？我会镇住剑气，带着这把剑，沉入海底，它再无现世的可能。”

他居然笑了：“我被剑气侵蚀，已是命不久矣。不过你教过我，拔剑无悔，柳星闻此生，无悔，亦无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