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孟开平的父兄皆为元军所杀，与你隔着家仇国恨，他待你又能有几分真心？”

话不投机，黄珏不再与她多论史书古人。他挑眉看向师杭，转而：“师姑娘，你跟着孟开平实在可惜了。”

“良金在沙而淘者识之，玉在璞而琢者取之。你这样的人品才学，便是皇妃也够格，难怪他要夺你在手。可惜他鄙俚浅陋，得了明珠，反让明珠落尘。”

师杭并不觉得侯君集可惜可叹，言驳：“此人起于草莽，一朝得势便恃功骄狂，实非善类。太宗乃贤明厚德之君，不仅将其列二十四功臣，还多番劝诫宽恕。恩负尽仍不知收敛，下场凄凉可谓咎由自取。”

听见这话，师杭不知该作何评价。

“世方能显英雄本。有朝一日，封狼居胥，杀尽胡虏，我定会立下不输于他们的丰功伟业！”

昏黄的烛火映在窗纸上，屋外雨声渐小。少年的眸光多情缱绻，几乎黏在她上。

谈及此事，黄珏不由嘲讽：“行军打仗可不能随而为。譬如燕铁木儿，从前何等风光？最终却折于‘荒’二字，义军自当以此为鉴。”

“孟开平此人，于平章有患难之恩，故而甫一归顺就得授军之职。你想活命，唯有暂寻一人委，徐徐图之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，恐怕现下你还抱着报仇逃跑之类的心思……”

“世不该成为累功之机，河清海晏才是百姓之福。你如此想，恐置万民于不顾。”她恳切劝。

师杭摸不透他的意思，等他的下文。

着“新唐书”三字。而书笺所在的那一页，恰是《侯君集传》。

“一则，太宗陇西贵族，亲征多年，于军中威望甚；二则，伴他起兵者大多都是世家弟。倘若换作位多疑的君主，功臣皆贫寒无依，便是尽数杀尽又如何？”

黄珏辩：“当年，他随太宗南征北战，忠心耿耿。玄武门之变更与尉迟助太宗谋定天下，功绩赫赫。而后，平西域，灭昌，虽终因谋反被杀，但大丈夫岂能甘心久居人下？若得纵情洒脱一番，也算是不枉此生了。”

“攻下应天后，曾有人将掠来的人献与平章，平章当即下令诛杀此女，以肃军纪。‘取天下，岂能以女为心？’，这句话，孟开平当日与我都曾亲耳听训。没想到才隔了一年，他就敢知法犯法，在平章底下将你掠。一旦被人报上去，纵然平章有心袒护，他也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师杭侃侃而谈：“打天下需要勇武难匹者，守天下却只需一心为君者。太宗从来善待功臣，凌烟阁中，唯张亮与侯君集二人以谋反论罪，且未牵连其族人。”

“不过，你若能讨得孟开平的心，一切就另当别论了。我与他相识已久，知晓他是个护短之人，可这恰是隐患所在。”

师杭听他绕了一大圈，有些心烦意：“所以，我既不能逃跑，也不该留在他边，那该如何？”

“齐闻与我皆为平章义，自幼与大人的亲生侄一同识字习武，情分绝非旁人可比。而我相较于齐闻，家中更多了些助力。他是行乞孤儿，我夫则是中翼大元帅，位在孟开平之上……”

“卫青与李广是名将，却不是开国之臣。”

师杭攥了手，蹙眉看向他。毕竟浅言，多半居心叵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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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读史读的是前人的所经所历，可黄珏读史，似乎读的都是他自己。

他见师杭的目光停在传记上，主动攀谈：“侯君集戎一生，西征功，最终却落得个凄凉下场，可惜可叹。”

黄珏望向少女清冷的面容，忍不住回：“难世大定后，开国功臣便只得死路一条吗？”

接着，她轻浅一笑：“黄都尉十分同情此人？但以小女拙见，从军者理当效仿卫、李二将。可攻伐天下，退可护佑一方，如此，才能保得千古英名。”

“隐患？”师杭不解。

黄珏颔首，自谦：“略读过一些罢了。姑娘不凡，想必对此类典籍十分熟稔，远胜于我。”

然而，黄珏并不推崇此二人。少年眉宇间仍略带几分青涩，言语间已豪气十足。

师杭放下书册，不置可否：“侯君集死前，太宗曾洒泪曰，‘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’。他侍上有愧于君，待下有愧于民，私以为不可称作大丈夫也。”

黄珏轻笑，似是赞她，又似对孟开平有些不满。

黄珏知自己言中了，他也不急，示意师杭落座后继续：“劝你还是早早打消此念罢。徽州、江浙、湖广，这些地方我们会一一拿下，直至最终攻占大都。到那时，除非你下决心与元廷一同北上逃亡，否则绝无可能安稳度日。”

“师姑娘，与其跟着孟开平，你不如换个人依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