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他忽然烧不退。

母亲说，这是一灵草，可以药。既是灵草，把它来吃了，自然会有所裨益。

他亲手养大的，便是死，也要死在他的手上，绝不肯假手他人。

“不要。”他死死拉住她，行坐了起来，一双瞳忽而变回猫形状。

她知它是他心照料，倾注了情，那不是一棵草，而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岁月中，唯一的寄托。此草见不得血光，明日必然惨死。若是侥幸未死，修士也会将它去带走。

她迎面碰到怀抱拂尘的云初师兄弟二人，他们笑眯眯招呼：“师妹去参赛啊？”

别说一棵草了，他们自己都挣扎在生死一线间。这样的人，不该有太重的寄托，否则必成负担。

直到一日地上雨从隙源源不断地漏下来，滴滴答答，把申屠的叶片打趴了。他不敢以手遮雨，一面看着它，一面拿牙齿咬着腕带，飞速将手上伤缠好，用灵力小心地造了一个冰壳，将它挡住。

自此他不再有关浮草申屠的噩梦。

……

他心中情绪仍然翻涌，如疯癫鬼，停下只是因为，若不正常一，会吓到后，比他更柔弱的人。

亲手毁灭，焉能不痛。

天一亮，恶战难免。

不过瞬间，连带叶，化为灰烬。

沈溯微垂睫，静静看着那片焦土，片刻后，他忽然抓起地上的土，吃嘴里。母亲尖叫一声，抱住他，大喊他的名字，她的泪打了他的脊背。

说来奇怪。

他问：“什么是浮草申屠？”

它过了那年长达十日的暴晒，又添了两片叶。

醒着的时候，他便长久地看着它在一线光中被风得摇曳。

母亲生为天家公主，总是懂得很多。

他面上血尽褪，手中着碎瓦，得战栗。

他烧得两颊红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它。

又：“期待在后赛的混战赛场和师妹相见。”

恍惚中他听到母亲的啜泣，勉力睁开睛，静静问：“你为什么哭？”

地上只剩一小片焦土。

他咽下了一分土，剩下一分焦土从指间漏在地上。

前赛的难度很浅，和阶剑术擂台差不多，对战的也都是外门弟，徐千屿十招之内便能一声“承让”，仗木剑飞下擂台。

今日申屠的苞初绽，一缕月光之下，纯洁不染杂质，如仙。但它知杀念，锯齿状的叶片颤了一颤。

一向柔弱的母亲竟想动手将它去，只为不让他看到它死在面前。她还诓骗他说，不要，把它完整地，埋起来，它日后还有可能复活。

离去之时，他只是抓了一把焦土装在锦内，带宗门，无非提醒自己不忘初心。

实际无需如此费劲。随着境界升，这些梦魇缠绕不散，他从来难以忘怀。

他竟知母亲说的是那株浮草申屠。

母亲发现他时常去看那颗草，还将好不容易得来的丹药掰碎埋土里，甚至偷偷将稀薄的灵气全渡给它，为保护一颗童心，并未破。

就在那夜他听到了隙上凌的脚步和说话声，宣告了他们的死期。

蓬莱的弟大会同秋日一并到来，上百擂台绵延十里，所有派系的弟全动，闹非凡。蓬莱的云层一连数日都被染成炫彩的，一块是霞，一块是紫绯。

但他圆圆的瞳孔未有一念，听得极为专注。

他不顾母亲阻拦，连爬带跪坐在了浮草申屠面前。

他停下了。

母亲说，它要开了。

申屠日日枝长叶，夜晚时结了粟米粒大小的苞，青托白。

他置自己的伤不顾，将所有的灵气都渡给它，母亲仍然当不知。

徐千屿莫名：“我打完回来了。”

她反而温婉地告诉他：“这是一株浮草申屠。”

他忽然手，娘在后大喊“不要”，他手心那缕青焰，已经吞没了刚刚开的浮草申屠。

灯下，沈溯微打定主意，将掺有浮草申屠的焦土均分在徐千屿的四个陶罐中，又从法内从前猎到的，埋在土中，随后将陶罐挪到窗边能晒到光的地方。

母亲将冰凉手覆在他眉上，似乎在说：“你不要起来，乖乖躺着，娘去理它。”

云初二人惊讶地对视一：“师妹初锋芒。”

他虽不会笑，但心中涌现了一名为欣的情绪。

这个时候，他的眸会恢复正常，晶亮亮的睛不杀气。晃动绿影倒映在中，他就如同这般年纪的孩童，怀有对世事的天真好奇。

就如同她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病倒。

它的叶片是锯齿状，日后它会开白。母亲还说，它极为弱，遇血气即死——吓得他立刻退开数步，日后都与它保持那个距离，远远地看。

翌日，申屠的幼芽在冰壳中复现生机，还多添了一片叶。

她正赶着回去背符、练内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