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去瞧他的痛苦挣扎，圆觉也不抬，对他说了最后的告诫：“除烦恼须无我，各有因缘莫羡人。”此后，阖上，便不再言语。

言相赶，丝毫不留情面。

因缘？什么是因？又什么是缘？

“情”二字太太苦，似火烧似冰刺，心痛的几难自抑，相思无尽、妄念横生——他，置其间啊……

无尘茫然无言以对，过往自许定诚挚的心，似乎一一滴崩塌毁坏了。不觉抚上自个儿的，他闭倾听。皈依我佛，渡天下迷惘苍生，是他毕生志向，亦是唯一奢求，十八年来，从不改变，可这……真是他要的？

无尘轰然一呆，不敢置信耳内所闻。

片刻，圆觉重新燃香烛，叹了一长气，忽又问：“汝何所归？”

思绪如絮，既清晰又混浊，他急了、慌了，忽地——

他，什么都明白了。始终放不下的，

“摒去利害得失，唯有不求、寡。”

仿佛拨云见日，他看见了……一张天真纯然的笑颜，清楚地映在前。

“佛门即是归。”他本是孤儿，无爹无娘，寺院即是他的家，也是此生不离的去。

睁的同时，不住落下泪来。无尘坦诚了，痛心疾首地哭喊着：“师父、师父，求您救救弟脱离苦海吧！我……我真的受不住了……”

到底是他修得不够，只知随缘二字，却未解得其中意。无尘面惭愧，合十：“多谢师父指。”

是他不该起了妄念、是他不该有了之心，才会扰得千回百折的缠扰。

如今只能暗自失悔，总要待得失去了，方知珍惜。

明知逃不过心之所系，明知无法忽视心底始终埋得远的情愫，即便用了最后一丝的力气，他仍奢望祈求佛祖的宽恕，救他于情天恨海之中。

圆觉听了，不作任何表情，只再追问：“何谓随缘？”

无风无雨，他习惯了归于宁淡，尔今本以为心如止，曾几何时，已然悄悄泛起波澜，一步探循，直到，他似乎望见嵌烙在心上的，那个影。影影绰绰、模模糊糊。

“师父！”他再争辩，却为圆觉扬手阻止。

“人非神仙，亦非圣贤，岂可无无求？”圆觉摇叹息，“不以喜、不以己悲，诸事如然，有缘即当无缘去，正如庄稼劳动，尽心尽力，收获多寡，只付诸谈笑间。如此，便是随缘。”

自小，形单影孤，是佛祖的慈悲和宽容弥补了一切缺憾，即使无父无母，他不觉苦，即使镇日洒扫勤作，也是为了修行。

“可有人等你？”

“休再多言。”圆觉望定他，目光炯炯，不容他半分逃避。“众生无我，并缘业所转，苦乐齐受，皆从缘生。无尘，你扪心自问，一生长伴我佛，真是你的选择？”

这一切从何开始？

然而这不过片刻的迟疑，圆觉一笑，已决断。“你走吧！佛门不收尘世人。”

前尘往事，历历在目。

无尘一怔，沉了会儿，方摇。

曾有一段诚挚的情摆放前，他视若无睹，面对那一双婆娑泪，他仍旧狠心决绝奋力推阻，一心只怕坏了自修行，却未曾细想，那是怎生的心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