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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岁那年夏天,天阴得很沉,眼看就要下大雨。
陈暖缩在社区公园的铁皮滑梯下面。这里空间小,三面挡着铁板,只有前面开着一条缝。
他死死抱住膝盖,裤腿和袖口上全是打滚沾上的泥。同龄孩子的嘲笑和推搡仿佛还在耳边——他们喊他“没爹没妈的野孩子”,把他推倒在地,踩烂了他的塑料皮球。
陈暖在同龄人里不算高,被打得浑身酸痛。以前他在外面弄脏衣服、磕磕碰碰回家,奶奶从来不听解释,只觉得他调皮捣蛋,拿着扫帚就打。次数多了,他也就懒得再说。
今天奶奶看着他又是灰头土脸,厉声质问他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。
陈暖心里又闷又委屈,不想辩解,一气之下跑出了家门。
头顶雷声闷闷作响,大雨马上就要泼下来,身后还传来奶奶着急的喊声,让他早点回家。
公园斜对面的居民楼里,姜凛刚刚走出家门,带上厚重的防盗门。她走到巷口的小超市,要了些店里快要过期、准备丢掉的食物,装在黑色塑料袋里。
刚走出店门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姜凛把塑料袋顶在头上,路过公园的时候,她看见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滑梯下面。
她本来已经跑过去了几步,迟疑了一下,又折了回去。
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铁皮上,响声很大。姜凛弯腰钻进滑梯底下,抱着袋子,安静蹲在陈暖对面。
眼前光线一暗,陈暖慢慢抬起头。
面前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,衣服有些宽大不合身,胳膊上还带着淡淡的淤青,一双眼睛漆黑、安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眼前是个干瘦的小女孩,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手臂上露出一块暗红的青紫。可她的眼睛很黑,没有任何波澜。
陈暖愣愣地看着她,先开了口:“你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?”
姜凛轻轻摇头,反问他:“你为什么跑出来?”
陈暖把头埋回膝盖,声音闷闷的:“不想回家,我和奶奶吵架了。”
她沉默着从黑色袋子里翻出一包小熊夹心饼干,是今天拿到的最好的,还有一天才过期。
她伸手递过去,声音轻轻的:“给你吃。”
陈暖接过撕开,拿出一块递到姜凛嘴边:“一起吃。”
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一边嚼,一边含糊不清地讲着谁推他、谁抢他的皮球、他又怎么和奶奶赌气跑出来。他讲得眉飞色舞,好像刚才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。
夏天的暴雨来得猛,去得也快。
陈暖爬出滑梯,擦了擦脸上的泥,转过头问她:“我叫陈暖!你叫什么名字?住哪里?以后我还能找你吗?”
姜凛站起身,只留下了几个字:“我叫姜凛。”
也没管男孩听没听清,就转身走进了巷子里。
陈暖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小心翼翼摸了摸裤兜里,那张被他叠得平平整整的饼干袋。
另一边,姜凛推开家门,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。
雨天刺激了许兰因的神经,她坐在地上,看到姜凛回来,情绪再次失控,随手抓起脚边的酒瓶摔向门口。瓷片在姜凛脚边爆开。姜凛熟练地侧身躲开,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,随后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,反锁上门。
门外的叫骂声被隔绝在外。她靠着门板坐在地上。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旧全家福,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得安稳温柔。
与此同时,陈暖也跑回了家。
奶奶看见他浑身湿透,又急又气,拿起鞋底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,一边骂一边后怕,担心他大雨天乱跑出事。
屁股有点疼,陈暖却偷偷笑了。
……
几天后,那群同龄的孩子又在社区公园堵住了陈暖,推搡着叫嚣:“没钱滚远点!”
换作以前,陈暖已经低头避开了。
可这一次,陈暖没有退。
他咬紧牙关,像只发狠的小豹子一样猛地撞了过去,和领头的男孩一起摔进了沙坑里。
没有招式,全是乱七八糟的拉扯。掐胳膊、扯领子、在泥沙里打滚。陈暖死死按着对方不撒手,对方刚要抬手,他直接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。
其他小孩从没见过这么拼命的架势,当场吓懵,连连后退。
被咬的男孩疼得大哭,拼命挣扎:“你疯了!放开我!我不闹了!”
一群人哭着闹着跑没了影。
沙坑里只剩陈暖一个人。
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,混着泥沙的汗水刺得眼睛生疼。嘴角破了,身上满是鞋印和沙土,鼻尖还在渗血。
他胡乱擦掉血迹和眼泪,手再次伸进裤兜,摸到那张平整干净的饼干袋。
心里,第一次悄悄生出一点执拗的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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