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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报到(上)
中学的铁门锈迹斑斑,旁边却总是一片生机勃勃。那小卖铺不过十平米,却仿佛是校园的延伸,是青春的另一种课堂。
老板娘叫林婉,才二十二岁,眉梢眼角还留着少女的灵动,却又添了几分只有经历过生死离别才会有的淡然与早熟。
她丈夫两年前车祸去世,留给她的只有这间小铺子和一段太短促的婚姻记忆。
放学铃响过不久,小卖铺前便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。
“婉姐,来包瓜子。” “老板娘,老规矩,一瓶汽水加那招牌笑。”男生们总是找各种理由逗留,一枚硬币在柜台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
林婉眼角弯弯,手下利落地取货找零,偶尔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,轻轻弹一下男生的额头。
“初三了吧?还有空天天来我这报到?”她声音里带着笑,不像责备,倒像是鼓励。
那被弹的男生顿时红了耳朵,同伴们哄笑着把他推向前线。
林婉并不恼,从柜台下摸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众人,于是哄闹更加热烈了。
女生们也爱来,起初或许有些微妙的嫉妒,但林婉对待她们总格外贴心,有时多给个发卡,有时悄悄告诉她们哪种新零食好吃,或者送她们一根新笔。
久而久之,女生们也愿意围在柜台前,说些心事秘密。
黄昏时分,人流渐稀,林婉会搬把小凳坐在店门口,看天色由蓝转橙。
她点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,却从来不吸,任它在指间燃出袅袅青烟。
这时偶尔还有男生跑来,说是忘买作业本,眼睛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。
她知道的,总是知道的。
于是故意伸个懒腰,衬衫上提,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。
那男生顿时慌得零钱都数不清,抓起东西就跑。
林婉在他身后轻笑,那笑声追着少年慌乱的脚步,融进初夏的风里。
夜晚的男生宿舍,林婉是经久不衰的话题。
“今天你们看见没?婉姐穿那件淡蓝色的裙子,真是——”上铺的男生说不下去,只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。
“她今天对我笑了,真的,我去买笔,她特意对我笑了。”下铺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得了吧,她对谁都那样笑。”
黑暗中,少年的想象无边无际。
他们描述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水,描述她转身时马尾扫过颈项的弧度,描述她俯身取货时领口若隐若现的阴影。
这些幻想编织成一张网,网住了躁动青春里无处安放的渴望。
有个叫陈默的男生总是安静地听着,从不参与这些夜谈。
他去的次数最多,却总是买完就走,站在最远的角落,最快离开。
只有一次,他买完笔记本转身时,林婉忽然叫住他。
“你叫陈默,对吧?”她歪着头,“总是不说话。”陈默愣在原地,耳根烧起来。
林婉从柜台下拿出一本书:“前天你落在这儿的。”他接过书,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,触电般缩回。
那晚宿舍夜谈,他破天荒地没有阻止大家关于林婉的幻想,自己却一夜无眠。
期末考试前一周,小卖铺突然关门了。
一连三天,卷帘门紧闭,学生们若有所失,仿佛青春缺了一角。
传言四起,有人说她改嫁了,有人说她病了。
第四天,小店重新开门。
林婉瘦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笑容依旧。
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,直到一个女生看见她臂上的黑纱,才知她是回了老家送别亲人。
那天下午,陈默最后一个离开教室,磨蹭到夕阳西下。他走进小店时,里面空无一人。
“要关门了。”林婉正在清点货物,头也不抬。
“我…我不是来买东西的。”陈默声音发紧,“我…我想您可能需要帮忙。这几天没开门,肯定积了好多事。”
林婉终于抬头,仔细打量这个总是沉默的男孩。她忽然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,而是真正被触动了的笑容。
“那你帮我理理货架吧。”她说。
陈默认真地将货物排列整齐,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林婉在一旁看着,忽然问:“你们晚上在宿舍,都怎么说我的?”
陈默的手一抖,一包饼干掉在地上。他慌忙弯腰去捡,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林婉轻笑:“别紧张,我猜得到。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。”
工作做完,夕阳已经完全沉没。陈默站在店门口,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婉递给他一瓶汽水,“以后常来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忽然停住。
“婉姐,”他第一次这样叫她,声音有些抖,“您真的很好,不只是…不只是看起来那样。”
林婉愣住了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她点点头,没说话,看着少年消失在暮色里。
窗外传来男生们打篮球的吆喝声,远处女生们的笑语如银铃般清脆。林婉点上一天中最后一支烟,并不吸,只看它燃。
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,又会有无数青春洋溢的面孔挤在柜台前,会有无数炽热的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,会有无数个夜晚,她成为少年梦里模糊而美好的影子。
帘门被拉下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,在突然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最后一线夕阳被彻底隔绝在外,只有柜台后那盏小瓦数的节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货架上。
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,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。
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在耳膜里嗡嗡作响。
林婉的气息很近,带着一丝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和若有似无的、更复杂的女性气息,完全笼罩了他。
他背对着冰冷的卷帘门,林婉的一只手还撑在门上,恰好将他困在她的身影和门之间。
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,看清她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,看清她眼中不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幽深而复杂的光。
“婉…婉姐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,下意识地想后退,脊背却紧紧抵住了冰冷的金属门,无处可逃。
林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像细细的刷子,掠过他滚动的喉结,他烧得通红的耳朵,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年轻的身体。
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并没有碰他,只是指尖轻轻拂过旁边货架上的一包烟,动作慢得近乎折磨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关门吗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哑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
陈默僵硬地摇头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我回去送我姥姥最后一程。”她轻轻说,嘴角牵起一个极淡、极疲惫的弧度,“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我的人,也没了。”
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,那股剧烈的躁动忽然被一种笨拙的、不知所措的怜悯压下去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