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上一次从司衙吃过饭回来，那个‘乖乖儿’的声音就在斑儿的脑海中萦绕，挥之不去，得他夜里失眠，辗转反侧。其实他的记忆一直都有段无声的画面，是他小时候学走路的记忆。他清楚地记得是中午吃饭之前，在一小坡上，他的两肋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托着，母亲面容模糊，蹲在土坡底下，手里拿着他的清漆小，一开一合，好像是在说‘乖乖儿，乖乖儿来。’上的衣服好厚实，裹着手脚，他踉踉跄跄地迈着小步，笨拙地跑下去，冲母亲怀里，她就将小给他，开心地把他抱起来，举过。空中的太没有廓，刺目的光芒将小映照得宝气转，五彩缤纷。斑儿清清楚楚地记得母亲脸上的笑容，他只是忘记母亲的长相了。

“大娘不要这个神看着我！我什么都没，还让蚊咬了一！”张知本拢着两手冲底下喊话“我可走了！我真懒得陪你们娘儿俩胡闹！”

——复一抬，站在小坡上的斑儿猝不及防撞她的帘。

一秒，两秒。

这个无牵无挂的孩，平日就像落在草甸里的白鹄。心健康，慧聪勇武，每时每刻都快活。可没有表情时，又冷得像他母亲故土的雪，令人莫可视，中波澜都不起。他边的田垄簌簌声响，张知本一拨脑袋站起来，从他后探来，动作大得压倒了一片苞米。

“啊呀大人。”华七叶皱着眉，小老太太起的动作还迅捷，从地上起来“疼不会疼过你陷阵，苦不会苦过你戍边。我的医术，你还不相信么？长痛不如短痛，伸一刀，缩也是一刀，真不如早剔早了。”

开了半月的金桂即将谢幕，茶烟轻颯落风，在脚底铺开一片地锦。人世之吊诡莫若如此，谢有期，岁月蹉跎，北堂岑心里却在想今年联写什么，用个团儿的红纸，让锡林写‘家人闲坐，灯火可亲’吧？还是写长一？但她只能想到一些家家都贴的俗联儿，不若还是等着人写好了送她，定王和佩年年都是要送的，老帝师偶尔也会提笔，给她写个大大的‘福’字。北堂岑到心底实，莫名地喜悦起来，有些心旌摇曳，颅脑内总响起不知听谁唱过两回的调：小院低窗，桃李开昼长；风昼长，迎曼舒云中。

内阁辅政的三朝老臣便是如此责在人先，不然她华七叶堂堂御医，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，怎的情愿被北堂将军喊来，一脚浅一脚地到乡县里给人瞧病？二人行至村，北堂岑将华七叶扶上车，望着她与徒儿们离去，这才原路折返，沿着田垄缓缓行。一路走来是下坡，而今回去自然是上坡，北堂岑很有些慨于时光的易逝，刚迈开两步路，就走得她脚步沉重、气吁吁。

这事为什么要钻苞米地？在司衙也可以说。张知本缓和了半晌，气急败坏地‘啊！’一声大叫，两手撑在膝上捂住了脸，澎湃的心尚未平复，说不清楚是恼是羞，总归七窍生烟。

最初的期待落空，张知本费解地‘啊？’了一声，扭过看着斑儿毫无引诱之意的一张脸。他又，中满是自然和诚恳，说‘真的。你记不记得我有一次说，我记得我娘教我走路。大家都笑我，不相信我，说我太小了，不可能记得。只有你相信我。’

她简直冤枉得不行，大清早就被斑儿从司衙里拖来，半推半就地钻了苞米地。她真的什么都没，两只手一直背在后，耳都红了。绝不是她驽钝，实在是因为斑儿的态度太真挚，她又是个薄脸的实诚卿娘，不肯偷摸狗的事情，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。但斑儿主动，她真的很难忍耐。

“考虑，考虑着呢。冲锋陷阵时一箭让人死也就死了，不怕什么的，而今掰着手指算时间，等着您老人家拿刀切我，多少会有忐忑。”北堂岑揽着她的手臂拍了两拍，压低了声音安抚“近来主母有差使。等我先尽了我为人臣女的职分，不然心里不踏实。”

从来都没人相信他能记得，她们都说这是他臆想来的，可是只有张知本相信。她说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，她就记得自己小时候趴在炕上趴得好好的，她的笨爹隔老远拍手逗她，她也是个傻的，就往她爹跟前爬，结果从炕上栽下来，大着地，‘哐当’一声，哗哗血。她那个黑脸的娘捂着她的脑袋，将她横着抱在怀里往医馆狂奔，她记得娘连鞋都没有来及穿，脚背白白的，透青的肤细得跟玉兰的一样。这事

该病退就得病退。荣禄如饵，总是虿尾暗藏，天女开明圣德，从不对她加以猜忌，她断然不能不识好歹，当下只笑了两声，敷衍“不是怕切疼，喝药苦嘛。”

斑儿摁着她肩膀凑上来的时候，张知本情不自禁地挪动，几乎要和斑儿贴住。她甚至觉到了斑儿的温，而斑儿发凉如同小猫鼻一样的珠也碰到了她的耳廓，轻声说：‘我觉得罗大娘是我娘。’

世事安可期？北堂岑盯了半晌，挫了挫牙尖，恼怒地一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