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，我猛然抬看他。

西海平叛之时，他领兵勤王，几乎杀尽我鲛族人。

我心痛难当，一时顾不上平日的尊卑，激声反驳：“再如何卑贱……您打也好杀也好，将我送给谁……都好，总不至于要我行不忠不孝之事！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！”

他的拇指挲我下颌，让我有片刻错觉，他是在抚摸心之。

在他里，我的价值仅是这张足祸国殃民的脸，惟此而已。

以侍人本就屈辱，何况侍奉仇人，更是剜心剐肚的凌迟之刑！

他取过我手上的奏疏，轻描淡写：“是想告诉你……你全族的命，包括你自己，都不过是孤掌上棋。而孤想对你什么，想要你什么，你都避无可避。”

舟隐侧与我对视，一双因居睥睨而显得孤傲寡薄。

情急之下父亲母亲拼尽全力将我推阵，随后双双殒命。我浑是致命伤，躺在尸山血海里，瞧着他们在前魂飞魄散，几乎痛切心骨。

“该三思的人是你。孤再给你三日，好好想想怎么办。”

我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，仰着见那传闻中的东海镇海凶兽在阵里横冲直撞。黑雾太，我只来得及看清一双大的血睛，竖瞳漆黑如两柄撑到极致弯刀，无端泛着一邪气。

“若说血海仇，孤当初也杀了不计其数的鲛族之人。甚至你里那些罪，也是孤下令置的，怎么？你还不是照样要跪在孤膝下。”

我没有忘记父母之死。

他将我当生育的工，那我就该是个女人。他要将我当成玩，那我就可以被随意丢弃赠送。

后来我就陷了漫长的昏迷，虽侥幸存活，也已成废人。而无殃与我素未谋面，却分明有着血海仇。

可唯独这一桩，戳醒了我眠的自尊。

“倒也不是，好歹你是母后惦念之人。不过让你去替孤……好好招待这尊大佛。若哪日他腻味了，你再回来便是。”

我的脸被一只冰凉的手缓缓抬起。

“肝脑涂地倒不用，你想想自己除了一张脸，还能有什么过人之？”

舟隐垂眸看着棋盘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凝，徐徐：“父王大寿将至，八方来仪，东海镇海大将亦会客西海。此人光刁钻毒辣，唯好酒好人，孤便赏他酒人。”

“您要将我送人？”

他所说全是血淋淋的事实，我都明白。

我这太妾室实与罪无异，早已被严苛的尊卑之制慢慢消磨掉棱角。居于龙短短数年时间，我都快忘记自己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贵公了。

我不可置信地摇，恍觉从未识得前之人，“太殿下……您该知，那人是害死我父母的罪魁！”

无殃来时不顾城中尚有许多无辜生灵，以万人之血为祭开杀生大阵，教我们全同归于尽。

东海镇海大将无殃……原为九妖蛇，当年在东海兴风作浪闹得沸反盈天，后来被龙王收于麾下。

他静静看我片刻，底光划过，还不待我看清那是什么，他便又转过。

彼时四起，叛军作。我与父母本可独自逃离是非之地，但无数族人被困荒城，我们便决定留下救人。

甫声，我便惊觉失言叩伏在地：“望殿下三思！”

“所以此事，不仅要你去，还要你心甘情愿去。不然……你以为孤凭何要帮你解救族人？”

他向来会以漠然神说最伤人的话，能轻易把我所有的情意和向往碾碎，“你不用记着什么血海仇，记着自己现在的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诚如他所言，生与死都被着，他要对我什么，要我什么，我都反抗不得。

“若能救我族人，愿为殿下肝脑涂地！”

尔后是漫长的沉寂。

舟隐打量的目光落下，仿佛在看待价而沽的件。

思索片刻，却答：“……不知。”

我颤着声音问：“心甘情愿？怎么可能心甘情愿……那是和我隔着血海仇的人！”

我如何不懂他的意思？

这话尖刻至极，字字句句毫不留情。

舟隐要将我送人，无非是有自己的考量。

我怔怔看着他的侧颜，有片刻失神，“怎么会……你怎么能和他比……”

恋慕千年的人，怎么和仇敌比呢？

我霎时绷，抿答：“愚钝，该如何……请殿下明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