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来等不到的，一百年，两百年，三千三百年也等不来为祸之龙，像方定晏曾斩钉截铁地断喝过的一样。可是陆以沉到涂洲第三个月，龙来了。

屠龙之英雄！

方定晏曾于涂洲斩龙，所以陆以沉也去涂洲，等不知何，不知是否存在的龙。

陆以沉。的时候，他就是真的将话听了心里。十五年相，方定晏已经知陆以沉很会听取别人的意见，也很会持自己的心。所以看他，方定晏稍放心。

十五年前，方定晏孤山。十五年复十五年，方定晏送陆以沉下山。陆以沉带走方定晏曾经的剑，曾经的绝学，曾经的风发意气，决定在山桃开的时节离去。桃妆一条粉路，像该有的殷切盼望，盼望陆以沉这位天真的英雄世而行。方定晏与他并肩在柴扉前边站了一会，陆以沉想要拜别，又被方定晏拦下。他们从未行过师徒之礼。方定晏神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同者，看陆以沉的白发墨。还是很年轻的陆以沉，十五年过去，陆以沉仍然年轻，甚至更，更康健，更加年轻，因为他的眉更弯，背脊更，气魄更盛。方定晏曾在山中枯度岁月，未老而心衰，然而留下年轻的陆以沉之后，年轻的方定晏也回来。

斩龙的人，能得神通，寥寥数人曾知晓这传说，然而随着方定晏三十年隐世不，传说没有人再说，只能传去失落的一隅。被送走的陆以沉，从来不曾知，也再不会知。他只是负着一柄剑，照方定晏曾吩咐的，一路往涂洲而去。

首蛇尾、鱼鳞鹿角、鹰爪蛇颈，一龙。龙降雨于天，毁林于地，涂洲百姓奔走哭嚎，哭声雷声之中，陆以沉剑，曾经方定晏的一柄剑，剑光灿亮如昼。

一直看到陆以沉的影溶去风里，方定晏的泪落。他既伤怀于离别，又到四肢百骸极致的痛苦。在无人得见的山里，他脊背佝偻下去，那里边脊椎像新柳生一样伸展而扭曲，方定晏的骨节脱臼又重组，他须发尽落，鳞甲覆，由鲜血和痛呼声中，蜕一场人至非人的变幻。

陆以沉仍然。方定晏无话可说了，揽过陆以沉肩膀，揽过一怀温的情。他终于得到陆以沉，得到最炽的天真之人一个拥抱，得偿所愿，死而无憾。等他放手，陆以沉就真的走了。

陆以沉一剑斩伤龙腰腹，龙仍不死，四爪伏地，扬颈长啸，竟然吐人言，向所有看见了的，正听着的人们咆哮：“我族不死，我族不死！只要世上再无屠龙之人——只等你们忘记陆以沉，我必还而复返，卷土重来！”

是这龙的遗言。龙说完之后咳着血引颈就戮，赤红的睛凑去陆以沉面前，是一对悲伤、乖顺、舍不得的龙的睛。陆以沉的心被它看得很沉，然而方定晏的教导他听得很认真：屠龙之战，断勿踌躇！

方定晏又说：“也不需太过小心。不要死……更不必畏惧。你要坦、快乐、如你所愿地过你一生。”

方定晏抚着陆以沉的肩，嘱咐他：“小心些，不要受伤，也不要死。”

剑光落下去了，赤血扬尘。龙的血和泪都落在陆以沉怀里。这中间好像有那么一瞬，完全空白无声的一瞬，那一瞬间中有寂静，有充盈的情，有陆以沉茫然的不解。

不过那一瞬很快过去了，龙的睛闭上，人们的山呼声传到陆以沉耳里，英雄，英雄，屠龙之英雄。环顾四周，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以龙的死为新生，再不会有人看轻陆以沉了。

世上那么多活着的人，无人梦见过如此奇诡骇人的异景。过去的屠龙者方定晏，化而为龙了。

怒火熄灭，只剩为陆以沉落下的泪滴于地上，被火炉意蒸去。他托起陆以沉的胳膊，和他在同等度平视：“我知你决意了。你不必与我师徒相称，我屠龙之心既死，愧为你师。你可直呼我名方定晏……屠龙之术，我当倾以授，万死不辞。”

两人相对而拜，欣的神同熊熊炉火一起照红陆以沉的面颊，方定晏看见他的喜，自己私心却知，陆以沉不必喜望外，更不必激涕零。他这样的年轻人，既光亮又不灭，只要愿意伸手给一个拥抱，一些意，便是世上第一慷慨之人了。

没有看够的时刻，方定晏只能时时记住此一刻。他替陆以沉拂去肩上落，陆以沉视线望过来，少许的惜别。如果要说什么，方定晏当抓时机了。他已知自己该说什么。世上仍旧是没有龙的，龙仍旧是绝迹之恶，但他已经不再说了，就算是真切的事实，也要在他着的理想主义者面前缄默。方定晏曾遭理想背弃，他绝不让陆以沉重蹈覆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