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了也好，你可知我为什么打你？”江余下了一叠金元宝，蕙香这时候还腾脑想，他阿耶和娘今年怕是不用在地底下扣扣索索了。

这天下，早就不太平了。西戎人骑踏山河，这江山破碎风飘絮。大聿以前还立都长安，守不住了，又跑到凤翔。后来，凤翔也没了，才窝在金陵城，日日笙歌，还坐着太宗盛世的梦。

又是一杯，蕙香还再喝时，一只手却忽然搭在了他的杯上。骤然被打断，蕙香皱着眉看对面，见这人是江余，便不敢言语。

“我竟然不知，你何时这样怕我了？”月光下的江余，浑上下都蹿着冷气，只有在看蕙香是，睛里还有笑意。“瞧你这模样，这是上回被打怕了？”

说着，洒了半坛酒到地上。顿时酒香漫开来，沁人心脾。

史家的人，别的不说，这儿豁达气度倒是有的。史书上哪一页不死人，早就见怪不怪了。蕙香自己知，他能捡回一条命来，已是大幸，哪里还能奢求更多。他只是觉着委屈，委屈为何偏生是自个儿。

“犹记沈公昔日言语，还盼与沈公把酒论天地。只可惜，不过三年未见，而今天人两隔，真叫人唏嘘。”江余饮了剩下半壶酒，染了一酒气。

两年前，蕙香记得家里忽然来了一个黄门，狗仗人势的模样。黄门告诉他们沈兴死了，只说开罪了皇帝，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缘故，给皇帝当时就赐死了。大约是天一怒，伏尸百万，皇帝还嫌没杀够，要拿他们沈家满门试刀来着。

蕙香烧纸，又忆及那些前尘往事来，于是拿过酒壶，给自己满了一杯，仰饮尽后，又给自己满了一杯。算来还是他一回喝酒，蕙香铁了心要将自个儿醉。

可不是怕了嘛！蕙香坐在扎上，上渗丝丝缕缕的疼，一磨着他。更别说，江余还放过他，若是尽数罚过，蕙香估摸着自己还得趴着。

没成想蕙香没问，江余先说了，一时又沉闷了许久。等到江余那个火盆也要燃尽的时候，他了一把纸，了蕙香那，“我向沈公问好。”

说来好笑，以前听戏时，别人总笑话他是个石人，不懂得人间的喜怒悲。这真是冤枉了，幼时蕙香跟在阿耶后誊史册，对家破人亡也只是平添些慨。与史书里的荒诞一比，戏文里的早不够看了。蕙香后来才晓得，哪里是无悲喜，不过以往都是局外人罢。

小孩扭，多留些时辰给他也无妨。江余这样想，抬脚就要走，回却见蕙香还是呆愣在原。江余顺手敲了他的脑袋，只当是叫了魂。

地界儿，绿玉一年下去，用钱的地方肯定少不了。倘是遇见了阎罗判官，多掏些金元宝，也能投个好胎，将来别籍了。

江余这番话，倒是引得蕙香难受。三年前，他也是风风光光的沈家公，常随阿耶一同谈古论今，偶尔也会关起门来学嗣宗豪语“时无英雄使竖成名”。

“我娘生来就不喜喧嚣，如今她到了地底下，我烧两个钱给她便是了，又何苦去叨扰她。”江余说话时，垂着，看不清喜悲。“这凡尘本就不是她喜的，死了倒也清净，没那么多纷扰。”

蕙香烧完绿玉的，又瞅了江余半晌，也不晓得他这是给谁烧纸。都是苑里的人，世总不会好到哪儿去，江余不说，蕙香自然缄。

也不知皇帝如何想法，蕙香都洗净脖，等着伸一刀。皇帝却不杀了，说要给沈家留一脉。由此，蕙香了籍，跪在别人的靴下讨生活。

“这世上的事千千万万，你既然不过来，又何必去？我以为沈家公自幼聪明，怎么，这个理也想不明白吗？”江余说完，扔下纸就回了房。蕙香既然晓得怕，也不会再胡，茬。“不明白没事，明日跟着他们去瞧瞧刑，你自然也就明白了。”

江余拿着纸，去蕙香那块引过火星，自顾自烧起来。旁的人烧纸时，总会念叨着佑平安这样的话，可江余只是闷声烧纸，也不去求什么，更没学着别人假模假式地去问人家在地底下过得怎么样。

蕙香自幼是在史书里泡着长大的，晓得什么人沾了皇亲贵戚，生来就是没有心的。反正沈家人都要到地底下团聚，他也不孤，只是可惜了年华。